马树德教授
2024年3月21日，我校马树德教授将他翻译的德国汉学家顾彬的著作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捐赠给学校档案馆。这部译作，不仅是一份汉学研究的学术成果，更是一段跨文化情缘的见证。从北京语言学院到波恩大学，从学院路到莱茵河畔，马树德教授与顾彬先生共同开启了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文化之旅，为我校的文化交流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（一）“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”
顾彬于1966年入明斯特大学学习神学，他投身汉学研究，可以说纯属意外。1967年，李白的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偶然引起了他的兴趣。随着研究深入，他对中国唐诗的热爱与日俱增，学习汉语的热情也由此点燃。1969年，顾彬转入波鸿鲁尔大学主攻汉学。1973年，他完成博士论文《论杜牧的抒情诗：一种阐释的尝试》，获哲学博士学位。
1974年，顾彬获得德国学术交流中心奖学金，前往中国交换学习一年。在教育部的统一安排下，他进入我校留学生二系学习汉语。当时，不少德国留学生选择去台湾，也有人前往广东、香港等粤语地区，但这些地方都不是顾彬心目中的最佳选择。他认为台湾过于美国化，未能保留足够的中国文化，而广东、香港并非学习汉语的理想环境。教育部的安排，可谓如他所愿。
顾彬在北语学习时的学生卡片
顾彬在德国的汉学研究中主要接触古代汉语，现代汉语仅学了皮毛。因此他虽能识读汉字，但听说能力较弱。在北语学习现代汉语的这一年里，他结识了马树德老师。两人在学校安排下同住学5楼一层，房间斜对门，接触频繁，晚上经常交流。顾彬为自己取中文名字时，也得到了马老师的指点。若按德文发音，他的姓应为“库宾”，但是马老师认为“库”字不好听，而且中国人中虽有“库”姓却极少见。相比之下，“顾”字要更加平顺安稳，“彬”字也契合他文质彬彬的气质。后来，中国的某些作家曾称他为“库冰”，他都会严肃地回答：“我的中文名字是顾彬。”
顾彬所在214班共有8名学生，其中3人分别来自瑞士、比利时和奥地利，另外5人来自德国。同班的德国学生白侃士，回国后成为记者，曾为多家重要报刊撰写过多篇有关中国的文章。马老师为他们开设了报刊课和德汉翻译课。顾彬学习非常刻苦，碰到不懂的问题便向马老师请教。马老师的课程内容充实，使顾彬第一次将研究视角从中国古代诗歌转向现当代文学。据顾彬后来回忆，他对鲁迅的了解正是从马老师的课堂开始的。此外，顾彬还热衷于翻译毛泽东诗词，马老师曾为他做过详尽注释。
从北语结业后，顾彬致力于中国现代文学的教学、研究与译介工作。他组织翻译鲁迅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萧红、丁玲等作家的作品，将中国现代文学介绍到德国，深受德国读者欢迎。在北语一年的学习，为他的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在接受媒体采访时，他深情回忆：“我在中国度过的一年，成了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。”幸运的是，顾彬与北语、与马树德老师的交往，并未就此止步。
顾彬重译或组织翻译或为之题跋的部分中国现代文学作品
（二）莱茵河畔的合作
1988年，顾彬已担任波恩大学中文系主任。因波恩大学注册学习汉语的学生较多，他邀请马树德老师前往任教。在给我校吕必松院长的邀请函中，顾彬这样写道：“马老师是我在北京语言学院学习时的老师，我和许多在贵校学习过的西德留学生都曾得到过他的真诚帮助。大家对他的教学是非常满意的。” 这次任教，既是14年前师生情谊的延续，也是我校与波恩大学正式的校际交流。1988年9月，马老师来到位于莱茵河畔的波恩大学，与顾彬开启了为期四年半的学术合作。
1990年夏,马树德老师（右）与顾彬教授在波恩郊区森林中散步时留影
在波恩大学，马老师首先感受到环境的差异。德国人在工作和学习中表现出的严谨与认真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他与顾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：昔日在北京，顾彬是他的学生；而今在波恩，顾彬却是他的顶头上司。身份与环境的转变，既带来挑战，也打开了机遇之门。波恩大学的课程划分不如国内清晰，马老师需要教授基础汉语、德汉翻译、报刊阅读、古代汉语等多门课程，每周还要为中文系和汉学系全体高年级学生做一次讲座。工作虽繁忙，但他感到可以尽情发挥自己，而顾彬也给予他充分的尊重、信任与支持。
对于马树德老师的工作，顾彬感到非常满意。马老师最初的聘期只有两年，顾彬自然希望能够延聘马老师，为此给我校二系领导写了一封信，信中对马老师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：“这两年来，我们合作得非常默契，也非常愉快……马老师对学生热情诚恳，教学态度认真，教学方法灵活，学生们都喜欢上他的课，也都尊敬他。他常讲做一个好老师必备的三个条件：一是责任心，二是经验，三是学识。我很赞成他的意见，觉得这三个条件他自己都具备。”
1991年4月初马树德老师于波恩大学主楼前留影
在这一时期，除了日常教学外，马老师还翻译了顾彬1981年的教授资格论文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（原题为《空山——中国文学中自然观之演变》），并启动了与顾彬合作的《世界文化史故事大系·德国卷》的编写工作。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于1990年在上海出版，被列为周谷城先生主编的“中国文化史丛书”之一种，在国内学术界引起很大反响。学者刘小枫、文学评论家戴燕分别发表评论文章，高度评价顾彬的研究成果。这本书的良好反响，既源于顾彬扎实的学术功底，也得益于马树德老师的精准译介。
德·顾彬著 马树德译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
（上海人民出版社，1990年）
马树德、德·顾彬主编《世界文化史故事大系·德国卷》
（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，2003年）
这四年半与顾彬合作的经历，对马树德老师产生了深远影响。他说：“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，自己的视野受限，学识单一，境界难以提升。一句话，恐怕就没有我后来的事业发展。”
（三）二十载师生情
从1974年顾彬来到北京语言学院，到马树德老师1993年离开波恩大学回国，前后近二十年。这场跨越国界的文化之旅，不仅见证了中德文化的碰撞与交融，更承载着两位学者深厚的师生情谊。早在1979年，这份情谊便已充分体现。那时，顾彬开始向德国读者介绍鲁迅，选编了一本名为《野兽训练法》的鲁迅作品集。在该书扉页上，专门印有“献给我北京的老师马树德”的字样。马老师深受感动，也对“为师之道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在他看来，“为师之道”的关键在于真诚。他说：“我特别看重‘真诚’这两个字。我们教的对象都是成年人，即使是从零起步的学生，你真诚不真诚，他们是看得出来的，或者说是感觉得出来的。你‘化装表演’，心不在焉，不懂装懂，故作高深，虚情假意，恐怕都逃不脱大多数学生的眼睛。”顾彬也回忆道，在北语遇到的良师，不仅让他学会了现代汉语，更让他体会到精神的“复活”。两人后来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交往：顾彬来北语时，会和马老师一起散步、爬山；马老师则撰写过多篇介绍顾彬研究的文章。
顾彬选编、翻译的鲁迅选集《野兽训练法》，扉页印有“献给我北京的老师马树德”的字样
正是这段在北语结下的师生情谊，促成了我校校际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。顾彬先生和马树德教授合作完成的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这部译著，将珍藏于学校档案馆，永存于北语人的记忆之中。
